家谱情怀

朱庄初中1987

　　家谱，家族记载本族世系和重要人物事迹的书籍。那年，金坛市作家协会组织会员去安徽采风，参观了好几个高大雄伟、庄严肃穆的祠堂。正厅里，一式地张挂着前辈祖先的遗像，供桌上牌位林立，香烟缭绕。我虽然是他乡游子，异姓后裔，然见此情状，肃然起敬之余，钦慕之情亦油然而生。何也？因为我，连同我的父亲乃至祖父都没有见过我们黄家正宗的祠堂，在我心里总有抹不去的家谱情怀。

　　文化大革命时期，我偶然在家里的衣柜抽屉里翻出一部折叠式的、已经泛了黄的家谱，上面工整地书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还有好多我不认识的字。当然，那时我并不知道这部家谱的意义。不久，这部家谱便失去了踪影，想来是父母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为了避免类似“清风不识字”这样的无妄之灾，悄悄销毁了。等我稍稍更事，尤其是大家都在追根溯源，探寻家族渊源之时，我对那曾惊鸿一现的家谱愈发念念不忘，在感到神秘的同时，也为它的不翼而飞深深遗憾。

　　后来，父亲告诉我，我见过的那部家谱，并非我家正宗的家谱，是假的，就是现在的“山寨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我的一再追问下，父亲才把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

　　父亲告诉我，我们的祖籍在江苏海门，我们原是被许多江南人瞧不起的地地道道的“江北佬”。在烽火连天、哀鸿遍野的岁月里，为了躲避兵燹之祸，逃越洪涝之害，曾祖父挑箩担桶，拖儿带女，风餐露宿，讨米要饭，历尽千难万险，好不容易才在金坛这片土地上找到了归依之所，落脚安身。祖父承继在一个没有子嗣，也没有多少财产的寻常百姓人家，两个叔祖父，一个靠换糖度日，终身未娶，一个以乞讨为生，四处漂泊。姑奶奶最小，尚未懂事就被送给人家做童养媳。曾祖父一家，就这样变成了一盘散沙，七零八落。

　　相比两个叔祖父和姑奶奶，祖父的命运要好得多，但也是一生穷困潦倒。村上人至今还对祖父“抢亲”成家的事津津乐道。祖父母生有两儿两女，我父亲居长。可惜，在那个贫病交加的日子里，看上去已渐趋人丁兴旺的家庭，一下子连遭了几次变故和打击：祖母早逝，撒手人寰时才三十多岁；两个叔叔和小姑夭折，先后被病魔夺去了年轻的生命。一个原本清贫却不失天伦之乐的大家庭转眼之间就剩下了祖父和父亲相依为命。

　　由于生活窘迫，为了活命，求一计伴身，父亲12岁便背井离乡，去了离家六、七里路的邻县小镇做学徒。旧时的老板（师傅）对徒弟的要求是极其苛刻甚至是残酷的，小学徒的待遇虽不至于像俗话里形容的“吃的猪狗食，干的牛马活”，但是其情状也是一言难尽的。学徒期间，囿于一室，睡在柜台旁的地铺上，吃的是“三年萝卜干饭”，穿的是破破烂烂的。除了站柜台接待客人当帮手，平时还要帮师母带小孩，给师傅倒夜壶。虽已时过境迁，然而父亲每每回忆起这一段艰苦的年少时光，仍是唏嘘不已。

　　父亲满师以后，在乡亲的接济和资助下，终于有了自己的店。店面在十字街口处，背水临街，一间屋辟为三间房。父亲学的是铜匠手艺，他把临街的一间作为店面，中间的一间当作作坊，背水的一间成了寝室。在父亲的辛勤劳作和省吃俭用下，祖父与父亲渐渐积累了一些家当，买了田地，置了农具。等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父亲准备在老家盖三间房。那时候，为了在地方上有个扎实的根基和良好的背景，经人引介，父亲以几担稻谷的代价，忝列到了金坛小南门外名为“务本堂”的黄氏宗祠门下。这样，父亲就可以名正言顺在当地成家立业，不再被另眼相看了。所以，父亲一直视若家珍、不肯轻易示人的那部家谱，其实并不一定是苏北海门我们祖先那一支黄氏家谱。

　　父亲从小就失去了母亲，离别了父亲，他的两个叔父又浪迹天涯、居无定所，所以，父亲对我们的家谱和我们的家史知之甚少。我的祖上究竟在海门什么地方？曾祖父带着四个儿女是怎样在金坛落脚？曾祖母是何方人士，又有没有跟随而来？在海门，还有我们这一脉的香火延续么？这一切的一切，对我们来说，恐怕是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谜了。然而，真正算起来，这段历史又并不遥远。我曾祖父的那一辈人，大概处于晚清民初，可是，由于战乱和灾难，民不聊生，我们家连这近百年的家史都已经散落在岁月的烟霭中，寻不见了。所以，现在，每每有人问起我的家族渊源、祖辈历史的时候，我总是不知从何说起。





作者：黄生龙金沙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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